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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时间线:第十章 伦敦:酒吧·一道光

一

伦敦的冬夜黑得早。那家酒吧在河边,招牌旧了,灯光昏黄,进门一股隔夜酒气。她成了那里的常客。

老板是个胖子,不怎么说话,看她天天来,也不问,只把酒推过来。她也不说谢谢,接过来,一口一口,喝到打烊。

她不是来买醉的。

她只是想晚一点回那间屋子。屋子是新的——床、窗帘、台灯,什么都是新的,干净得没有一丝他留下的痕迹。她花了很大力气,才把那里收拾成现在这样。

都是她自己的手。

白天她还能撑住。实验室有仪器的声音,有同事说话,她只要不停下手里的活,就能假装一切正常。导师问过一次她是不是没睡好,她笑着说,刚来,倒时差。那笑她自己听着都假。

可到了晚上,酒吧打烊,她摇摇晃晃往回走,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。走一路,脑子里全是那个人。

她恨他。她告诉自己她恨他。

那几个月的事,她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不知道多少遍。她试过把整件事都算在他头上——算不下去。她自己那一半也算不清:跟前同学,走得太近了。手续是那个人帮她跑的,饭吃过好几回,路一程一程地走;门灯下那只手握住她的时候,她没有挣。这些,她赖不掉。

所以剩下来能恨的,只有一样——

他冤枉了她。

她连留学都不要了。她连那条路都自己断了。她跟母亲说"不去了",心里早早就站定了,站得稳稳的。他一句"你要出国了",把她当成了要走的那个人。

他怎么会知道,她想不出来。想不出来的时候,她就当他查过她。

自己那半笔账她认。这一笔,她不认。

她恨他。恨来恨去,恨的就是这一件事。

恨到出国前,把他给她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,撕得粉碎——那张纸条,那些照片。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,看着垃圾车把它们收走,觉得自己终于干净了。

可是恨这个东西很怪。她越恨,越想起他。想起他煮面的时候背对着她,想起他给她掖被角,想起冬天他在她鞋柜上放一杯热水,压一张纸条:外面冷,喝了再走。想起西餐厅那盘意面——她随口说一句哪里不满意,下次在简陋居室那张餐桌上,他总能给她惊喜。想起她半夜改论文,他就在那里陪着——看不懂专业细节,可总能纵览大略地给她一句赞赏。想起她写材料写到趴在桌上睡着,他把她轻轻抱起来,放到床上,掖好被角。她不是爱昏了头的人。生理上喜欢他,她一直知道;思想上也喜欢那个聪明的"傻子"——她是分手以后,才想明白的。她丢的不只是一个对她好的人,也是她心里真正喜欢的人。这些东西,她在别处一样都没见过。

那晚她照例喝到打烊,回家时天快亮了。她倒在床上,没脱衣服就睡了过去。

醒来的时候,屋里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黄昏还是清晨。她头痛得厉害,撑着去洗了把脸,站在镜子前。

镜子里的女人她认得。头发乱着,眼睛肿着,脸色很差。

她伸手拨了拨头发。

然后她愣住了。

她想不起他的脸了。

不是模糊。是一片空白。她拼命想,越用力,那张脸越往深处躲。眼睛,眉毛,笑起来的样子,说话时微微皱起的样子——什么都没有。只剩下"霍齐"两个字,和一具没有脸的空壳。

她慌了。

她摸到手机。出国前她想把他从通讯录里删掉,删了几次,最后还是没有——删了,就真的一点联系都没有了。号码还躺在那里,像一根没拔掉的刺。可留着又有什么用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到底没有拨出去。

她放下手机,冲到行李箱前,拉开,疯了一样翻。

没有。没有照片,没有纸条,没有一件东西。

她跪坐在地板上。

摊开在她面前的东西,没有一件是他。她想了很久,才想明白自己到底在怕什么——她怕的不是烂在英国,不是学业荒废,不是喉咙里那个"渣男"的名字。

她怕的是,她可能真的把他忘了。

她可以失去他。她已经失去了。

可她不能失去那最后一点东西。哪怕只是一张模糊的脸,哪怕只是一句"外面冷,喝了再走"。

她想忘了他,忘不掉;想记住他,记不清。

她出国前亲手扔掉的那些,她愿意用往后所有的日子换回一张来。

可惜那些东西,是她自己扔掉的。没有人能替她捡回来。

二

那个清晨,她跪在地板上,跪了很久。

屋里的灯没开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像她此刻的脑子,什么都没有。

她试着不再去想他了。想也没用——她想了一整个早上,越想越是一片空白。她已经分不清,她是真的忘了他,还是想得太用力,把那张脸想散了。

最后她放弃了。她想,忘了就忘了吧。反正他已经不在她身边了。忘了,也许还能好过一点。

她撑着地想站起来。

就在这时,他笑了。

——没有任何来由。不是她想起了什么,是那个笑自己就来了:嘴角先动了一下,然后眼角,一点一点,慢慢地弯起来。

她认得那个笑。

她愣住了。像溺水的人在水底憋了太久,忽然被一只手从上面拉了一把,第一口气呛着涌进来。

她拼命想都想不起来的那些东西,一个接一个,自己回来了。眼睛。眉毛。说话时微微皱起的样子。还有他看她的样子——隔着饭桌上的热气,隔着冬天冷风里那杯热水,隔着那张一米一的小床,他看她的样子。

她发现自己在哭。

她跪在地板上,哭得说不出话。她哭,不是因为她想起来他——是因为她发现,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忘记过他。

那些瞬间没有丢。它们都还在。只是沉在太深的想念里了,深到她以为丢了。

她哭够了,慢慢站起来。

天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,灰蒙蒙的屋子,亮了一点。

她去洗了把脸。冷水扑在脸上,她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——头发乱着,眼睛肿着,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,回来了。

她回到桌前,打开电脑。

系主任的邮箱她记得。她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了一遍。

"教授,我会回去上课。"

她看着那行字,看了一会儿。

她没删。

点了发送。

窗外,伦敦的天灰蒙蒙的,可是有光。

她不知道,她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那个人,七年后会站在她回家的路上,朝她露出同一个笑。

她只知道,她忘不掉他了。

她也不想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