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.8 KiB
京剧常识·翻跌
翻跌
京剧里的武打场面,有许多从高而下或由下而上的动作,像飞翔一样的活泼,像舞蹈一样的美妙,总称叫作“翻跌”。这种动作,在舞台上也不仅限于武戏演员的运用,有时根据剧情的需要,文戏演员同样也有用处。
我们不妨以《四郎探母》里的杨四郎和《南天门》里的曹富来说,这两个角色,都是文质彬彬,但在戏里,杨四郎闯进宋营,给绊马索绊倒,那个下场身段,就是跌进后台;曹富在曹玉莲唱罢帘内倒板“急急忙忙走着慌”以后,那个出场的身段,便是跌到台口。
从这两个例子来看,可见演文戏的艺人,也要具有翻跌功夫的。
关于翻跌里的名称,很多很多,这里拣在戏里所常见的来谈谈。
一般的京剧观众,大多知道“虎跳”这个名称。翻这种虎跳的姿势,是身子带侧,两腿分开,纵身一跳,两手撑地,先竖后倒,翻过身来。《古城会》里的马童,就是翻这样的“虎跳”出场。再如《战太平》里的花云,给陈友谅擒住,有一个扎了大靠而翻“虎跳”的进场,这是更加不容易了。 有一种筋斗,可以从上场门翻起,一直翻到下场台角,姿势灵活,身体柔软,叫作“翻排头”。像《雁荡山》、《一箭仇》、《拿高登》等武戏里的武行,等他们的主将打罢下场,都有翻排头的演出。
这种翻排头有两个作用,一方面是让武行献献身手,另一方面,也能使戏里的主角,有个换气休息的机会。
此外,武戏里常有这样一种翻跌:满台武行,是这一个翻过去,那一个接上来,一个个都作蛙跳姿势,这叫“窜毛”,在连台本戏的开打场面里,最多出现。
还有一种对京剧观众很熟的翻跌,叫作“叶子”,亦称“旋子”,短打武生最多这种翻跌。如《四杰村》里的余千,《花蝴蝶》里的花蝴蝶,《艳阳楼》里的花逢春都是。它的式子,也是双足分开,两臂前伸,不过有一个特点,都是往左甩,上身须向前俯屈,待交叉形的两足离地,全身悬空,于是扭动腰腿,旋转若飞。
这种翻跌,讲究愈翻愈快。二十年多前,共舞台有一个角小小毛豹的武生,他演《活捉潘璋》里的吕蒙,从四张高桌上翻下来,连甩一百十四个“叶子”。
这种翻跌,当然不宜提倡,一般能甩到十、廿个“叶子”,姿势不变,等“亮相”站住,气不喘,腿不晃,功夫已是非同小可。
就是盖叫天,他在壮年时期演《三岔口》对“叶子”是质重于量,虽甩来不出十个,可是姿势始终如一,而且每一个甩得四平八稳,漂亮受看。 再有一种“乌龙绞柱”,那是花旦戏里看到的机会较多了,如《杀山》里的潘巧云,《刺婶》里的邬氏,等到快要挨刀、吃枪的时候,都须用这个翻跌功夫。
它的翻式,是上身卧倒台上,面孔朝天,两腿高举,凭着扭腰动肩的劲头,使身子旋转,接连不停地满台翻滚,尺寸是只许一个比一个快,同时对竖起的两条腿,也不能往下沉落。顶顶拗人的地方,即是卧倒地上的头部功夫,要有相当根基,否则把整个脖子,全去靠着台板,那末不消三五个“乌龙绞柱”翻过,花旦梳的“大头”,也一定落在台上了。
“鹞子翻身”是在武戏里常可看到的一种翻跌,也不单单为短打武生专用,就是背扎四面旗的靠把武生,也时常用到。它的姿势,是身子稍向前俯,右足站稳,左足带屈上提,顺势而翻,下腰转身。
像《挑华车》里高宠的起霸,作的乃是空手“鹞子翻身”;再像《葭萌关》里的马超,和张飞打第一个回合,举起手里一条枪,架住三将军的丈八矛,跟着翻的是绕枪“鹞子翻身”。如讲功夫,空手比绕枪难得多,如马超有张飞的劲头可借,高宠起霸的“鹞子翻身”,两手空空,因此在抬膀、动腿、下腰的劲头上,更须用足功夫。
武生梁慧超饰高宠,于后半节的走边中,他翻的鹞子翻身,有一股猛劲,脚里极快,故翻势很低,四面靠旗,可以碰到台面,腰腿底子不结实,绝不会有这样的成就。 再来谈谈只有一下子的翻跌,其中有“台漫”、“跌坐”、“抢背”、“吊毛”、“僵尸”、“磕子”等等几个名目。
“台漫”是从桌子上翻下来的凭空跟头,这完全看腰腿上的劲道。如《周瑜归天》里的周瑜,上三张高的桌子,头插水发,脚穿厚底靴,一个“台漫”下来,等两脚落地,须屹立不动,不许有半点摇摆。
二十年前得到王虎辰,他演《周瑜归天》的翻三张台子,台漫下地,要停就停,两脚跟生根一样。
“跌坐”这个名词,内行也把它叫作“屁股坐子”,像《南天门》曹富出场跌的就是。另外做工老生,用的时候很多。这里,就拿《跑城》的徐策来举例。这个高年丞相,为了要上殿“一本一本往上升”,在台上走起“跑步”,好几个“圆场”跑下来,气力不继,不由自主地跌倒尘埃。
这时候,因形容老年人脚里支撑不住,他把身子跃起,左足平举,右足带屈,朝后退,退......一颠一颠地,终于跌了下来。屁股坐在台上,压力很重,并且徐策表演这个跌坐身段,当举足后退的时候,还得用手扬开“官衣”的前后“下摆”,等身子落到地上,“下摆”也分铺台面,这一种手足利落、身上干净的动作,十分精彩,我们看周信芳表演《跑城》,真不能忘了欣赏他的跌坐功夫。 “抢背”有两种,一种叫“软抢背”,姿势是上身下俯,向右一侧,扭动腰背,跟着这走势甩下去,落地时背着台面。像《八蜡庙》里的家院,给金大力的一撒手,一个跌倒台上的身段,甩的就是“软抢背”。
另外一种,叫作“硬抢背”,那是比“软抢背”更加难甩,翻时须身子悬空,姿势很高,背心将着台板时,两手两脚,都得向上直举,那才显得美妙。
曾见赵松樵饰《活捉潘璋》,演到“撕像显圣”,他是站在桌上,一见关公出现,马上甩硬抢背下来,真是不容易。因赵的扮相,完全老路,戴大盔,扎大靠,挂大“满”,这三“大”之外,再是厚底靴,从头到脚的份量,都是十分累重,能从桌上甩起硬抢背,也说明了他的翻跌功夫,练得怎样扎实。
“吊毛”的样式,和“抢背”有些相像,但甩吊毛的身子,不像抢背向侧,要完全直翻,假使带一些偏,便觉得不耐看了。它的劲头比抢背更足,须达到高、快、圆、稳的规格。跑过圆场甩个吊毛的用处也很多,如《追韩信》的萧何,《打棍出箱》的范仲禹和《四郎探母》的杨四郎都是。跟着场面上的“点子”,一个吊毛,甩得吃准锣鼓,确是热闹有劲。
若讲在“圆场”里甩“吊毛”的角色,难不过《临江驿》里的崔文远了,他是手拿纸伞,走出锉步,甩吊毛,等身落地面,纸伞还在手里,这一个“带伞吊毛”,功夫全在甩的高,否则就会踏破纸伞。 “僵尸”在戏里,用于死亡、昏厥的角色身上最多。它也有软、硬的名称。“软僵尸”是身子后倒,下地时作一旋转,有个借劲;“硬僵尸”是立得笔挺,整个身子往下躺的式子,好比排门板倒下去的样儿,这全是硬功,并无取巧的地方。
跌势还有前后之分,前跌是向前倒,后跌是向后倒,像《冀州城》里的马超,便要跌出前、后的“硬僵尸”。还有一出戏,过去李少春常演的《打金砖》,也甩出很多僵尸。李饰演汉光武,再有一个特点,即在甩罢僵尸,马上开口要唱大段“二黄”,僵尸一个紧一个,调门也一段高一段。这出甩唱并进的重头戏,真是掂出份量,有了喉咙,还得有跌扑工夫,两者不能缺一。
“磕子”又是一种难甩的翻跌,须练到有腰、有腿、有力,方能在台上使用。它的姿势,是将身一纵,手足直举,从悬空中而腰背着地,也要求它又高又稳。比较以“跌打花脸”甩的最多。像《白水滩》里和十一郎大战的青面兽,《金钱豹》里接飞叉的孙悟空都是。
还有一种惊险的“上高磕子”,像《焚绵山》那出戏里,有一张桌子,放在下场台角,介之推出来,从上场台边,把身子高纵,手足凌空,由上而下,背心正好落着桌面,这对翻跌尺寸,要估计准足,不然脑袋很易受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