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 新增 stories/坦白.MD(9拍,铁底三段调/退却念头/被宠→悬崖收尾) - 全部 scenes、7 角色枢纽、根目录档案、drafts 首次入库 - 解老大:被马三叛卖但未死于战场(后死于癌症),七号码头3死排除 - revision/notes.md 补 2026-08-13/14 悬崖链+坦白落成条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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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节
“苏玟,为什么喜欢我?”
霍齐在将楼上楼下的门窗又检查了一遍,见苏玟还在写字台上奋笔疾书毫无睡意,站立良久后突然发问。
苏玟继续用钢笔在稿纸上写着。她已经习惯了这一切:屋外曾经令她恐惧的风雨大作,现在只要在这个小屋内,有霍齐在这个小屋内,都不是问题,如同不存在一样。
至于抄稿子,霍齐已经苦口婆心指导过很多遍了:让她在打印稿上把要抄写的内容划线标号,并在稿纸上只写上标号就可以,其他的交给霍齐处理。这样可以大大提高效率。
说这么多遍,跟今天第一次开口问我一样,不就是想早点赶我走吗?
我又不傻。
霍齐看苏玟丝毫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,迟疑一下,说:“我没有你看到的,想象的那么好。”
“知道。你前几天说过了,你差点杀了曲宁,你心里藏着个魔鬼。”
苏玟随口说着,连头都没抬,继续抄写着。
“我本就是个魔鬼。”
听到霍齐用少有的语气说出这句话,苏玟抬起头,从眼镜上方看了一眼霍齐。
“你是吗?”
没有嘴角下撇,没有冷笑,虽然是三个字的问句,但却是笃信无疑的否定。
说完,苏玟低头继续自己的抄写。
霍齐笑了,是一丝苦笑。
“你要是我们的心理辅导师就好了。”
霍齐没有再坚持,说完转身向卧室走去。他明白苏玟这么晚还工作,不是因为与英国联系时差,而是怕再错过自己的求助声。
Do not forsake me,oh my darling
On this our wedding day
Do not forsake me,oh my darling
Wait,wait along
I do not know what fate awaits me
I only know I must be brave
For I must face a man who hates me
Or like a coward, a brave coward
Or,to be torn between love and duty
Sposin' I lose my fair-haired beauty
Look at that big hand
Move along nearing high noon
He made a vow while in state's prison
Vowed it would be my life for his
I'm not afraid of death but
Oh ,what shall I do if you leave me
Do not forsake me,oh my darling
You made that promise as a bride
Do not forsake me ,oh my darling
All tho' you're grievin' , don't think of leaving
Now that I need you be my side
Wat,wait along
听到身后苏玟的低吟哼唱声,霍齐的脚步不由停了下来。
这个妖精……
第二节
“你们还是男人吗!?”
曲宁说完,摔门而出,只留下屋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四个男人。
上海的五月,怎么就这么潮湿而闷热。
霍齐靠在沙发对面的椅子上,眼睛盯着茶几,却准确避开了茶几上的几张照片。
秦二哥坐在沙发上,右手的香烟有节奏地敲击着左手的烟盒。
老四姚千山、老五谢世元坐在霍齐身后的桌子上,盯着霍齐的后背,默不作声。
特情局行动队精英组,三个月前失去了解老大,随后老六魏东因家庭原因含泪离开。昨天,他们又失去了老三叶鹏程。
半路加入特情局行动队的曲宁,第一眼见到叶鹏程时,毫无好感。在她心目中,叶鹏程是那种典型港片里出卖大哥、勾引二嫂的二五仔坏蛋形象。
直到在金三角,曲宁通过狙击枪远视镜中看到,一秒钟前还一脸谄笑的叶鹏程,摘下金丝眼镜,一秒钟后就将保镖环卫的毒贩老大劫持在手。
毕业于香港大学的叶鹏程,在大学期间就被皇家警察招募,但还没有接到一个任务,就成了断线的风筝,被遗忘的弃子。
在香港回归前的一段时期,香港不少组织知道时势不可逆,也开始转型。这给了叶鹏程大展身手的机会,辈分本就不低的他,在各大组织间长袖善舞,颇受信任与尊敬,七年间已经成为可决定龙头宝座归属的人物。
只是在叶鹏程心中,他从未忘记自己的职责,更未改变他的志向。所以在遇到胡局后,他没有丝毫犹豫,就选择加入重建的特情局。
囿于身份,在所有兄弟中,叶鹏程是霍齐相处时间最短的,但凡属重大行动,叶鹏程却从未缺席。霍齐与曲宁的婚礼自然也不例外。
在霍齐与曲宁的婚礼上,风尘仆仆从香港赶回的叶鹏程,是唯一一个身穿白色西装的人,也是他大大方方地拥抱了曲宁,才引发了后面兄弟们的拥抱热潮。
在一番欢闹声中,叶鹏程笑着递给霍齐一个戒指盒。看着那鸽子蛋般大的钻戒,大学里选修过宝石专业的霍齐,本能地选择了婉拒。
叶鹏程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简单说道:“”三哥高兴,真的高兴。干干净净的。‘’
还没有等一脸窘迫的霍齐解释,反倒是从拥抱人群中脱身而出的曲宁,大大方方的一把接过戒指塞给了霍齐。
当霍齐给曲宁戴上钻戒时,他注意到一起鼓掌的兄弟们中叶鹏程,叶三哥眼神中满是欣慰。
第三节
一周前秦二哥通过自己的关系网得到情报:上海的某个跨国公司是近期特情局一系列行动针对的幕后黑手。于是作为中间人的叶鹏程,代表香港某大社团出面与之洽谈资金合作业务,借以确定资金的流向。
本来上海行动非常简单,简单到除了负责暗中保护的曲宁,其他人员都没有配备武器。
大家开玩笑说,这简直就是创造机会让舒玫探亲,霍齐返校。老四姚千山更是早早开始计划行动完成后兄弟们的小聚,舒玫要是能赏光那就再完美不过的了。
行动开始也的确如大家预想中那样顺利,但是一天前叶鹏程突然失去了联系,连曲宁负责监听的特情局内部通讯信号也突然中断。
霍齐等人顿时意识到形势的严重性,因为这个通讯器,除非叶鹏程自己关闭,否则它会一直发送信号,以便曲宁出手营救,并紧急呼叫其他人员增援。
今天黎明时分,一夜未眠的霍齐等人等来了一夜未归的秦二哥,还有他默不作声扔到茶几上的几张照片。
照片显然经过了筛选,但依然能够看到叶鹏程生命最后时刻遭受到的折磨痕迹,同样难以磨灭的,是叶三哥最后那不羁轻蔑的笑意。
与叶鹏程一同遇难的,还有他的两个贴身保镖,他们是在遇险试图保护叶鹏程的时候,眉心中弹,一枪毙命。
显然叶鹏程知道自己遇到危险,怎样的危险;也知道对手的身份,对手的实力。
所以,叶鹏程自己关掉了通讯器。他不想让负责保护自己的曲宁一同遇难,更不想让其他兄弟们涉险。
说好的同甘共苦呢?说好的生死与共呢!
秦二哥与照片一起带回来的,还有总部的通知:因为对方有外交人员参与其中,为避免引发国际麻烦,特情局中止行动,除了秦二哥留守,其他人员乘坐下午5点的飞机返京。机票已经由管家姐舒玫预订好,并与他们同乘返回。
第四节
“这群王八蛋什么时间离开上海?”听到门外曲宁发动汽车的暴躁声响,霍齐才抬头问。
“一共七个。”秦二哥只是停止了手中香烟的敲击,却没有抬头。在没有等到这数字的回应后,继续开口说:“荷兰总领馆也接到通知,让他们离境。七个人一起滚蛋。”
“在哪能找到他们?”霍齐对秦二哥再次强调的人数毫无兴趣,身后的姚千山与谢世元也已经挺直了身子。
“香港那边也不肯善罢甘休,约他们今天中午12点在开发区合资公司工地见面。”
“老四,我们的武器在舒玫姐那还是在工作站?”
“在工作站!”姚千山“噌的一声”从桌子上一下子跳下来,兴奋地喊道:“我把蝈蝈叫回来!”
“不用!”霍齐喊住了姚千山,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。“蝈蝈是警察。”
“哦。”姚千山反应过来,把话题转移开:“对了,工作站武器清单里面,我看还有一把Uzi冲锋枪,要不一起带上?”
“你打古墓打上瘾了?”谢世元也从桌子上慢慢挺身下来。“车怎么安排?”
“这事可不能让玫姐知道。”姚千山嘟囔道,“她知道,跟胡老大知道没区别了。”
“车,我来安排。”秦二哥将被蹂躏的不成样子的香烟扔到烟灰缸里,站起身来。
“确定不通知蝈蝈?要是让她知道了......”谢世元犹豫了一下,低声说道。不知道是在提醒秦二哥,还是婉转的警示一下霍齐。
“警察就是警察。”秦二哥脚步不停地向门口走去,语气比霍齐更为笃定。
第五节
姚千山一面检查着自己的伯莱塔92F手枪,心中还是惦记着留在工作站保险柜中的Uzi冲锋枪。
看着霍齐将格洛克17手枪的子弹一颗颗退下来,然后再重新一一压入弹夹,谢世元笑了笑,拿起自己的国产92做了一个瞄准的姿势,说道:“老七,不是你的风格啊,用得着这么多吗。”
霍齐没有回答,只是把弹夹麻利用力地装入手枪,然后转入腋下的枪套中。
这时,茶几上的手机响了。
三人同时看到了屏幕上的来电号码,拿起外套穿上,背上背包,整齐划一地向房门走去。
等三人打开房门,看到门外台阶下那辆再熟悉不过的白色标致车,无论是姿势还是表情都一致地呆在那里。
那场景像极了三个喝过酒、烧罢香,前去赴约打群架的皮学生,却发现自己被班主任堵在门口。
三人不由自主看向不远处的秦二哥,眼神里是一样的怒火与鄙视。
而秦二哥倚靠在自己的奔驰车上,一脸无辜地双手一摊,冲着车里的女司机挑了挑下巴。
舒玫摘下墨镜,盯着进退不由的三人片刻,轻声喝道:“上车!”
“老七,你家姐喊你呢!”姚千山壮着胆子冲霍齐喊道。
“你们三个都上车!”舒玫见三人都在那倔强地僵持不动,提高了嗓门。“上车,麻利点!别耽误五点的飞机。”
“唉唉,好好好!”
反应过来的姚千山第一个冲到车旁,伸手就拉开了副驾驶的门,等碰到舒玫那不怒自威的眼神,吓得赶紧退回去,拉开后车门钻了进去。
霍齐本想做坐到后车座,却已被谢世元抢了先,只好坐在副驾驶的位置。
那边秦二哥也上了汽车,发动汽车引路向开发区工地驶去。
第六节
霍齐从上了车那一刻起,就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,一言不发。
舒玫也不理他,只管自己开着车。
进入郊区,道路的颠簸让车内气氛更加沉闷压抑,舒玫打开了车载CD,但CD没有播放,气得她用右手狠狠拍了一下CD机。
后座的两人都吓了一跳,倒是旁边的霍齐不急不躁地将CD碟取出来,在衣服上摩擦了几下,重新放回CD机。
Do not forsake me,oh my darling
On this our wedding day
Do not forsake me,oh my darling
Wait,wait along
老电影《正午》的主题曲音乐响起,车里的气氛缓和了很多。
“蝈蝈是警察,那你们是什么?”见三人默不作声,舒玫继续轻声问道:“是中国古代的侠客,还是美国西部的牛仔?”
还是没有人答话。
舒玫笑着轻轻地摇了摇头,她本来也没有期望会有回答。
“玫姐,你不该掺和进来。”霍齐话语里没有歉意,只有倔强。
“来都来了,还装聋作哑啊?”舒玫已经习惯了霍齐的脾气。“再说,老大只是让我把你们下午五点带回总部,其他事,不归我管。我也不知道你们要干什么去。”
“是啊,是啊!”后座的两个人顿时也放松下来,点头应和着。
“你以为老狐狸傻啊!”
舒玫哼了一声,笑着回头看看后座的两个人,转回头说:“没事,老大要是怪罪下来,你们给我作证,就说是霍齐拿枪指着我的头,逼着我带你们去的。”
“他敢!”后座二人组挺身异口同声地喝道。
“砍死他!”姚千山补充着,同时用手恶狠狠地向霍齐头上砍去。
整整一天,霍齐脸上第一次露出笑容,虽然是那么短暂,转瞬即逝。
第七节
标致车在工地门口刹停时,后座的两个人还没反应过来。
舒玫熄了火,拔钥匙,开门下车,绕到车尾——动作快得像排练过无数遍。后备箱盖子弹开,一声闷响。
霍齐回头。
帆布旅行袋敞着口,六把手枪码得整整齐齐,旁边是弹药盒,还有姚千山念叨了一早上的那把Uzi冲锋枪。
四人全愣住了。
舒玫站在正午的阳光下,短发被风掀起一绺,语气跟说"机票订好了"一样平淡——
"站里的东西,我不放心留在外面过夜。"
霍齐盯着那把Uzi,忽然明白了:她今早去工作站,根本不是取机票的。在他们还在犹豫要不要动手的时候,她就已经把武器搬上了车。
"玫姐——"
"别废话。"舒玫已经开始往自己腰间别那支格洛克26,头也不抬。"拿了东西,锁好车门。"
姚千山第一个扑上去。
舒玫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,他立刻收住了扑的姿势,换成双手捧起那把Uzi,跟捧圣物似的。
"上车。"
第八节
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工地大门。
秦二哥的奔驰走在前面,过了大门后没有继续深入——他打了右转向灯,把车停在门内一侧的阴影下,熄了火。人没有下车。
霍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秦二哥管的是情报网,不是前线。他自己清楚,兄弟们也清楚。
标致车继续往里开了一段,停在一堆预制板后面。从这里能看到工地中央那片开阔地——一片被推平的黄土地,四周散落着钢筋和混凝土管。远处是搭了一半的钢架结构,在正午的阳光下发出一层刺目的白光。
舒玫没有熄火。她把手搭在方向盘上,看着前方。
霍齐下了车。
姚千山和谢世元跟着下了车。Uzi冲锋枪挂在姚千山肩上,枪口朝下,被外套掩着。谢世元的国产92插在腰后,衬衫放下来盖住了。
三个人站成一排,没有往前走,也没有退回去。就站在那里。
风从工地上刮过来,裹着尘土和水泥的气味,打在脸上是热的。
没有人说话。
姚千山把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摸烟,摸到一半又抽出来,在裤缝上擦了擦手心的汗。
谢世元站着不动,像一根桩。
霍齐看着前方那条土路的尽头,一动不动。
等了很久。
然后霍齐说:"来了。"
土路的尽头,三个小黑点在正午的热浪里浮现。随着距离拉近,渐渐显出了车身的轮廓——三辆黑色轿车,在颠簸的路面上扬起一条长长的尘土尾巴。
三辆车保持着等距,像一支小型车队,不快不慢地朝工地驶来。
在距离工地入口还有近两百米的地方,第一辆车减速了。它没有跟上来,而是靠边停在了路肩上。
后面两辆车没有停。它们保持速度,穿过工地大门,颠簸着驶向开阔地中央,在距离霍齐他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刹停。
车门打开。
六个人下了车。
清一色的深色西装。有人敞着领口,有人扯松了领带。领头的是个秃顶的高个子,嘴里叼着雪茄,下车后不紧不慢地环顾了一圈工地,又看了看对面站着的三个人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里没有紧张,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,像在看待几个走错了片场的群演。
他用港通腔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,几个人跟着笑了起来。
然后他才慢悠悠地吐了一口烟,朝霍齐这边扬了扬下巴,示意他们过来。
没有人动。
霍齐站着。姚千山站着。谢世元站着。
风裹着尘土从开阔地中间刮过,把那六个西装男人吐出的笑声吹散了。
笑声还没完全落地,远处那辆车的门开了。
不是驾驶座的门——是右后座的车门。一个高大的黑人从车里出来,整了整西装领口,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朝工地走来。他没有跑,步幅均匀,像一个迟到的参会者。
他的出现让秃顶男人那侧安静了一瞬。有人回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,像是确认了不该多看。
黑人走近了。走到距离霍齐大约十步远的地方,他放慢了脚步。
他的目光从姚千山身上扫过,从谢世元身上扫过,然后落在霍齐脸上。停了大约两秒。
黑人的脚步停了下来。
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。那个变化很细微,但霍齐捕捉到了——不是在脸上,是在他走路的节奏里。他的步频变了零点几拍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英语。声音不大,像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同伴说一句他本来不想说的话:
"Oh, shit. They are Spacers."
声音不大,但工地上太安静了。那句话像石子落进水池,所有人都听到了。
秃顶男人的笑容僵在脸上。他转过头,看着那个黑人,表情从轻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害怕,比害怕更复杂。
霍齐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转头去看那个黑人。他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前方,右手插在口袋里,握着那个丝绒小盒。
风又刮过来了。裹着尘土,打在所有人脸上。
远处那辆车的车门还敞着,像一只刚刚卸下了乘客的鸟。
第九节
"Spacers"那个词在空中停了大约不到两秒。
然后有人动了。
动的不是那个黑人。他举着手站在原地,像一座雕塑。
动的是秃顶男人——他听到那个词之后的第一反应,不是拔枪,也不是蹲下。他伸手扯了一把离他最近的那个手下,把他往霍齐的方向推了一下,然后他自己转身,朝那辆车的方向跑去。
那个被推出去的人踉跄了两步,手本能地往腰后摸了一下——他可能根本没想清楚自己要干什么。手指还没碰到枪柄,霍齐的子弹已经到了。第一发从他右肩胛穿进去,他整个人旋转着摔在地上。
枪声在混凝土框架之间还没弹完第一下,谢世元的第二声枪响了——另一个荷兰人刚把枪从腰后抽出一半,子弹打在他脚前十厘米的地上,溅起的碎石嵌进了他的手背。他惨叫一声,枪掉了。
剩下的人立刻抱头蹲了下去。
一共开了两枪,两个目标,不到两秒。
但舒玫的车在这两秒里也动了。
那辆白色标致车原本停在一堆预制板后面,离开阔地有几十米远。霍齐枪响的同时,舒玫挂了一档,发动机的轰鸣声从侧面传过来——不是倒车,不是掉头,是直直地朝开阔地冲过来。她越过了霍齐他们站的位置,冲过了蹲在地上的那群人,不是撞向秃顶男人正在跑向的那辆车——是撞向停在旁边的另一辆。
她选的是那辆离战场最近、最有可能被人利用做掩体或者架枪的车。
一声巨响。右前保险杠撞在那辆车的左后门上,整辆车被横推了半米。气囊没有弹开——撞击的速度经过计算,刚好控制在弹开阈值以下。她挂倒挡退了几米,又撞了一次,把那辆车挤在另一辆车旁边,彻底堵死了它所有的出路。
然后她没有停车。她熄了火,推开车门,下了车。
站在两辆车之间——那个位置是整个开阔地里最暴露的位置。如果任何一个方向还有枪手,第一个被打中的就是她。
她拉开车门的时候,手边甚至没有武器。她的格洛克26还别在腰间,但她没有拔。她站在两辆被她撞停的黑色轿车之间,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那个方向射向霍齐的所有可能弹道。
她在车里看到了:秃顶男人在往车里钻的时候,中了一枪;然后霍齐端着枪走过来了。她看清了霍齐的路线,也看清了如果那辆车里还有人——或者另一辆车里还有人——霍齐会暴露在哪个方向。
所以她没选秃顶在的那辆车。她选了另一辆。撞停它,然后站在它和第三辆车之间。用自己的身体替霍齐挡完剩下的所有未知视角。
她下车之后,没有看霍齐。她只是站在那个位置,手垂在身侧,目光扫过那辆车的车窗——确认里面没有第二个枪手。然后她才偏过头,看了一眼霍齐的方向,确认他还在站着。
然后她收回目光,拍了拍衣领上的灰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秃顶男人不在其中。
霍齐开第一枪的时候他已经跑出去了。他跑得很快,身体压得很低,以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冲向他开来的那辆黑色轿车。他跑到车门边,一把拉开车门——半个身子刚钻进去,枪响了。
打在他拉车门的那条上臂外侧。
不是要害,但足够让他整个人撞在车门框上,子弹的冲击力把他从驾驶座上弹出来,他仰面翻倒在座椅上,右臂的血迅速渗出来,浸透了浅灰色的西装袖子。
他挣扎着要坐起来,去够方向盘——第二枪打在车门框上,离他的手指不到五厘米。金属被撕裂的声音尖锐刺耳。他不动了。
脚步声。
霍齐端着枪,走过开阔地,走到那辆黑色轿车旁边。
秃顶男人仰面瘫在驾驶座上,左手捂着右臂的伤口,血从指缝里往外渗。他大口喘着气,看着站在车门外的霍齐。他的眼神已经不是几分钟前那个叼着雪茄、居高临下的样子了——那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困兽。
霍齐的枪管垂在身侧,没有指着他。
秃顶男人嘴唇哆嗦了几下。然后他开口了。英语。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东西:
"I did it for our spacetime! YOU HEAR ME? I DID IT FOR OUR SPACETIME!"
霍齐听懂了。
他一直没有回答,是因为他在等这句话说完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英语。跟那个荷兰人一样的语言,但不是一个腔调——他的声音低沉,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:
"Fuck your spacetime——"
他扣下扳机。
第一发打在秃顶男人的胸口。那人猛地向后撞在座椅靠背上。第二发追在同一片区域。然后是第三发,第四发——
格洛克17的套筒在空仓挂机的位置停住了。弹夹空了。
十七发子弹。
霍齐垂下手,枪口冒着青烟。他站了片刻,然后转身,从车边走了开去。没有回头看第二眼。
谢世元还站在原地。
那个位置——两步偏左,标准的战术掩护站位——他一步都没有移动过。双手握着枪,枪口朝下,指着地面。他的目光落在座椅上那个已经没有任何动静的荷兰人身上。
他没有收枪。
也没有抬头。
脚步声在开阔地上渐渐远了,他还站在那里。像一尊忘了被人叫走的雕像。
霍齐从车边走出来,经过那片开阔地,经过抱头蹲着的几个人。他的枪垂在身侧,套筒还挂在空仓的位置,他没有换弹夹,也没有把枪收起来。
他经过那个黑人的时候,放慢了脚步。
那个黑人没有站着。他侧倒在地上,双手捂着左肋——霍齐清空弹夹的十七发子弹里,有一发从他站的位置穿过去的,打在了他的侧肋上。血从他的指缝里渗出来,染深了那件深色西装的一大片。
他没有喊叫。只是仰面躺在地上,大口喘着气。他听到脚步声在靠近,偏过头,看到了霍齐。
那个黑人的眼睛亮了一下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认出来了。在近距离、在正午的阳光下,他终于看清了那张脸。
他用英语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,像在确认一个他自己都不太敢相信的事实:
"You are the Angel of Tripoli..."
霍齐停下了脚步。
他垂着头站了片刻。风从他们之间刮过去,裹着尘土和硝烟的气味。
然后他低下头,用英语回答了一句。声音不高,甚至不算冷——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"I'm not an angel. I'm a devil."
他没有再看那个黑人,继续向前走。
开阔地上只剩下风声。那辆敞着门的车里,收音机还在沙沙地响着。
第十节
霍齐回过神来的时候,窗外已经全黑了。
岛上的夜来得快。风雨停后,海面变成了一片沉重的黑色,只有潮水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上来。
他站在窗边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
身后有钢笔在稿纸上划过的声音,不急不缓。苏玟没有抬头看他,没有说话,也没有刻意压低翻页的声响。她只是坐在那里做她的事,像他也只是站在那里看他的海。
过了很久,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。
"你刚才站了很久。"
霍齐没有回答。
苏玟也没有追问。她搁下钢笔,把抄好的稿纸理了理,搁在桌角。站起来,从他身后经过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
回来的时候,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。
没有靠近,也没有走开。就端着那杯水站着,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黑。
"想什么?"
霍齐沉默了一会儿。
"'正午'那首歌,不太合适。"
苏玟偏过头看他。
"怎么不合适?"
霍齐没有回答。他想起的并不是《正午》的歌词——他想起的是那辆标致车撞向荷兰人车辆前面,舒玫挂挡时引擎撕裂的声音。那声音和那首歌的调子不一样。那才是那个正午的背景音乐。
但他没有说这些。
"没什么。"
苏玟也没有追问。她喝了一口水,在他旁边又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走回写字台前坐下。
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台灯照着稿纸上那一行没抄完的歌词——Do not forsake me, oh my darling——苏玟拿起笔,在末尾又添了一行,把那句没唱完的旋律顺着感觉续了几个词,潦草的,像自言自语。
霍齐没有看她写了什么。
但他知道她没有走开。她一直坐在那盏灯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