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# 新时间线:第六章 化妆盒 那阵子她正在办出国的材料。手续烦,她一个人弄,错了好几回。 电话里母亲说,那谁不是早年在英国待过吗,让他帮你弄弄,省得你瞎折腾。 "不用。"她说,"我自己能办。" 母亲在那头:"人家好心,你倔什么。" "我不喜欢欠他的。" 母亲在那头没再说话。家里人不知道那谁是谁——她们只当那是她一个高中同学,出国早,有路子。她跟他之间的事,她一个字也没说过。 ——包括她的第一次,是给了他。那时候她是认真的,整颗心都交出去过。后来怎么散的,她没跟人说过,也不肯往回看。有些事往回看就收不住了——她当年是真心喜欢过这个人的。 后来那谁打来电话。 手机响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填表。号码亮起来,她愣了半秒,接起来。 "听说你要去英国?"他笑着说,"手续弄到哪一步了?" "自己弄着呢。" "你一个人弄那个费劲。我这边认识人,帮你打个招呼,省得你跑冤枉路。" "不用了,我——" "跟我还客气。"他说,语气随随便便,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,"材料回头发我,我帮你看看。" 她张了张嘴,没说出拒绝的话。 挂了电话,她把手机扣在桌上,坐了一会儿。玻璃门映出她自己——头发随手扎的,T恤,一张素脸。她忽然想不起来,自己上一次好好收拾,是什么时候了。 她回了一趟公寓,把化妆工具盒收拾了出来。 --- 盒子在柜子最底下压着,落了一层薄灰。她把它拿出来,吹了吹,打开。 里面的东西都还在。一支一支,摆得齐齐整整——她以前用完会归位,这是她给自己立的规矩。粉底、眉笔、口红,还有几支她叫不上名字的,瓶瓶罐罐,全是她以前一张脸一张脸挑出来的。她以前讲究,讲究到指甲、耳后都要管。 她坐在镜子前,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 手有点生。她以为自己把这一套全忘了,可一上手,那些动作自己就回来了——她不用想,就知道哪支笔先、哪瓶后,知道嘴角要怎么描,眼尾要往哪儿挑。像骑自行车。她身体还记得。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一点一点变回去,变回她熟悉的样子。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。她只知道,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坐在镜子前了——久到她都忘了,自己原来是会化妆的。 第二天下午,她去了那家美容院。 去做皮肤护理,做头发。她以前隔一阵就去一次,后来也不去了。再进那道门,她有点认生,又有点熟。 美容师给她做脸。手法轻柔,一层一层。她闭着眼,听见旁边吹风机嗡嗡的。 做完脸,美容师问:"要不要把腋下也处理一下?夏天,穿衣服方便。" 她睁开眼,想了想:"……好。" "您之前在我们这儿做过身体的。"美容师翻了翻记录,说。 她"嗯"了一声。她做过。很久以前。 ——她知道那顿饭是室内的。她不会露胳膊。她根本不需要做这个。 但她还是做了。 她跟自己说:不是给谁看的。 霍齐不关心这些,她也不给别人看。这两句话她都想过,可它们没有接成一句——她没有问自己,那为什么还要做。她只是做完了,觉得妥帖。 那里露不露,从来是她说了算。她只是很久很久,没想起过这件事。 做完头发,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。头发是新的样子,脸是新的光,整个人从头到脚,是那个讲究的她。 手机响了一声。霍齐发来消息,问她在哪。 她低头看了一眼,回过去:在外面,有点事,晚点回。 --- 那段时间,化妆成了她的常态。 每天早上出门前,她都在镜子前坐一阵。隔三差五,去那家美容院,做脸,做头发。去见那谁办手续,她每次都好好收拾过。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。她以为这是她本来的样子——她以前就是这样过的。她把那个"以前"放下得太久,现在找回来,只觉得是回家了。 偏偏那阵子,霍齐特别忙。 他从来不跟她细说忙什么,她也不问。她只知道他常常半夜才回来,有时候一走好几天,消息隔很久才回。她想他,又觉得自己不该抱怨——他连觉都不够睡,她再闹,不像话。她没说。她就等着他回来。 可她等他的那些时间,总得有人填。 填进来的,是那家美容院,是那个化妆盒,是那谁隔三差五的一通电话、一顿饭。 有一回,霍齐难得早回来。 她刚做完头发回来,正对着镜子收拾。他站在门口,看了一会儿,说:"好看。" 他说好看,是真的好看。他见过上海时候的她——那时候她讲究,出门从头到脚都是收拾过的。他认得她这个样子。他不陌生,他不是客气,他是记得。 她愣了愣,低下头,说:"嗯。" 她伸手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收。她这身打扮,本来不是化给他看的。他越是这样认认真真地说好看,她心里那个说不上来的东西就越沉——有点高兴,有点心虚,还有一点她不敢细想的东西。 她没让自己往下想。 第二天早上,她又坐在了镜子前。 那段时间,她每天化妆。 她以为,她是在找回原来的自己。 她不知道,原来那个自己,是没有人爱她的时候,她一个人撑起来的壳。 她现在有人爱了——她本不用再撑。 可她一天也没落下。